从二十六寸到二十八寸:一个黄包车夫的黑帮入门#
我该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不是历史学家那种知道,带着脚注、原始文献、以及"文件不会说谎"这种令人安心的假象。我是以孙子的方式知道的——通过厨房桌边讲的故事,通过比故事说得更多的沉默,通过我父亲在转述他父亲告诉他的事情时声音会产生的那种微妙变化,好像他在捧着一块玻璃,握太紧就会碎。
接下来的内容,有些来自我在九十年代做的采访,那时我够大可以提问了,而记得这些事的人还够年轻可以回答。有些来自殖民地档案——警方报告、法庭记录、移民文件——我在香港历史档案馆翻出来的,那栋楼的空调开得狠到你可以在阅览室里存肉。有些来自我自己的家庭,而家庭故事是所有信息来源中最不可靠的,因为家庭保存的不是真相。家庭保存的是那个能让所有人继续坐在一起吃饭的真相版本。
我试着区分"我知道的"、“我以为自己知道的"和"我希望相信的”。这三者之间的界限没有我希望的那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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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自己知道的是:南仔大约在1940年底或1941年初到达香港,坐的是一条闻起来像死亡和柴油的渔船,身上什么都没带,只有一副被军队训练过的身体和一颗被阿娟训练过的心。
我希望相信的是:他站在香港仔的码头上,抬头望向太平山顶,心里有了什么感觉——也许是希望,至少是绝望的消退。这座城市以它击中所有从海上来的人的方式击中了他:一个不可思议的垂直存在,一个不该存在却偏偏存在的地方,像一只有野心的藤壶,攀附在山的侧面。
我确实知道的是:他饿了,第一要务是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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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的殖民地香港是一座分层的城市。英国人住在山顶,那里空气凉爽,视野开阔,中国人不许住,除非是佣人。有钱的中国人——买办、商人、专业人士——住在半山区,房子几乎和英国人的一样好,但海拔稍低一点,这是殖民者用地形来表达等级的方式。其余所有人住在下面——湾仔、深水埗、油麻地——十二户人家共用一层楼的唐楼里,厕所是楼梯间里的一只桶。
南仔落脚在深水埗,九龙那边。他去那里是因为渔船在那里靠岸,而且他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不知道还能去哪里。码头上一个人——掮客,中间人,那种只要有走投无路的人出现就会冒出来的角色——给他提供了一张每晚二十仙的床位。床是一间房间里十六块木板中的一块。房间弥漫着汗味、蒜味,以及那种衣服永远晾不干特有的霉甜味。
他住下了。二十仙几乎是他全部的钱。他需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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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围——让我解释一下这个标题。我父亲跟我讲南仔初到香港那段日子的时候,他衡量时间不用周也不用月。他用腰围。“他刚到的时候,腰围二十六寸,“我父亲说。“等他拉上黄包车,二十四寸。等他开始给阿福做事,又回到二十八寸。”
我父亲用身体来衡量世界。一个人占多大地方,身上有多少肉,衣服是合身还是松垮垮地挂着。他是个裁缝。这是他的语言。
所以:南仔下船时腰围二十六寸。瘦,但还不算皮包骨。军队里至少喂得他能干活,三个星期的徒步把残余的松软烧光了。他身高一米六三,对他那一代广东男人来说算中等,长着一张那种事后人们能描述但当时没人注意的脸——五官端正,皮肤被太阳晒黑,眼睛在观察但看不出在观察。
隐身。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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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殖民地移民档案里找到了他的记录——准确地说,找到了一条可能是他的记录。一张卡片,日期是1941年2月,登记的是"陆南仔,男,约17岁,职业:苦力,籍贯:广东台山”。笔迹是英国文员的,自信而带着一丝轻蔑,殖民地的笔迹总是这样,好像那支笔本身就在俯视被登记的人。
卡片上的地址写的是深水埗的鸭寮街47号。2003年我去了鸭寮街。47号是一家卖山寨手机充电器的电子商店。店主对这栋楼的历史一无所知。他凭什么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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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水埗找工作,就是拉黄包车、码头扛货、挑水、刮鱼鳞、扫大街——肌肉经济,你的身体是唯一的资本,每天花出去,就像花一种不生利息的货币。南仔给一个叫阿祥的人拉黄包车,阿祥有六辆车,租给车夫,抽四成车资。算术简单而残酷:你跑到腿断为止,给阿祥交他那份,剩下的够你买碗饭、有个地方睡觉。生了病,你就跑不了。跑不了,你就吃不上。吃不上,你就病得更重。
身体经济学。腰围二十四寸。
南仔拉了三个月的黄包车。他的路线从天星小轮码头跑到弥敦道,大约两公里平路,然后有一段缓坡,跑了十二个小时之后,那段坡感觉像在用手脚爬太平山。他在雨里跑。在暑热里跑。跟在电车后面跑,从汽车中间穿过,绕过喝醉了的英国兵的腿——他们觉得一个中国小子吃力地拉着他们粉红色、汗淋淋的女朋友很好笑。
他不抱怨。抱怨需要有人听,而他没有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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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在看。他非常擅长看。
他看钱在深水埗怎么流动——不是合法的钱,不是看得见的钱,不是在市场上换来换去的铜板。是另一种钱。那种在可见经济底下流淌的隐形经济,像马路底下的暗河。店主付给那些站在街角抽烟、好像从来不用工作的人的保护费。天黑后在巷子里结清的赌债。傍晚走进某些建筑、早上出来时腰带里塞着钱的女人。
他观察那些收保护费的人。他们大多不高大。体格上也不吓人。他们拥有的是别的东西——一种存在感,一种占据空间的方式,传达的信息是:我属于这里,你的存在是因为我允许。他们佩戴权威的方式就像别人戴帽子——漫不经心,但你会注意到。
这些人替一个叫阿福的人做事。深水埗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没人大声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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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要小心一点。我在给你讲一个饿着肚子的黄包车夫如何和三合会搭上线的故事,危险在于它听起来像电影——小人物发现了黑社会,一路往上爬,夺取权力。事情不是这样的。真实发生的事要慢得多,脏得多,远不如任何电影那么有戏剧性。
真实发生的是这样的:南仔每天拉着黄包车经过同一个街角,经过了三个月,站在那个街角的人——一个底层收数佬,叫叶哥——注意到这个黄包车仔从来不看他。弥敦道上其他每个车夫经过叶哥的时候都会瞄他一眼。快速的一瞥,紧张的一瞥,那种说着"我看见你了,请别搞我"的一瞥。南仔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不是挑衅——没有昂着下巴,没有挑战。他的眼睛就是不动。好像叶哥是根路灯杆。好像他是风景的一部分。
叶哥觉得这很有意思。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会看。恐惧让人看。好奇让人看。甚至勇气也让人看——勇敢的人看得最久,以此证明自己不怕。
不看是完全另一回事。不看意味着你要么是个笨蛋,要么你在什么地方学到了看是危险的。叶哥不觉得这个黄包车仔是笨蛋。
四月的一个下午,叶哥走到路上拦下了南仔的黄包车。南仔停了。叶哥坐了上去,这很不寻常——叶哥这样的人不坐黄包车。他们有人开车接送。
“去鸭寮街,“叶哥说。
南仔拉他去了鸭寮街。到了以后,叶哥没付钱。他说:“你不看人。”
南仔什么也没说。
“这很好,“叶哥说。“明天早上来上海街的茶楼。找阿福。”
他下了车,走了。南仔站在那里,握着车把,肩膀酸痛,鞋子里的脚在流血。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上海街的茶楼。
一个月之内,腰围回到二十八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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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一辈子给我讲了三次这个故事,每次细节都不一样。第一个版本里,叶哥是被南仔的沉默打动了。第二个版本里,叶哥是在试探他——坐车去鸭寮街是一次忠诚度测试,看这个黄包车仔会不会讨要车资。第三个版本,是我父亲八十四岁、不再在乎前后一致的时候讲的,他说:“叶哥觉得你爷爷的那个朋友长得好看。所以才拦了车。”
我问他"你爷爷的那个朋友"是什么意思。
我父亲用老人看问明知故问的年轻人的那种眼神看着我。然后说:“吃你的粥。”
三个版本。三个真相。我身上那个历史学家想要交叉验证,想要在矛盾中找到那个唯一准确的说法。但我身上那个孙子更明白。真相不是藏在几个版本之间。真相是存在三个版本这件事本身——故事是活的,活的东西会变形。
这就是口述历史。你得像捧水一样捧着它。握得越紧,留下的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