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回不去:一个黑帮家族的最后挥扎#
皇后大道不再是皇后大道了。它叫明治通。路牌是二月份换的——一块木板钉在旧石碑上面,白漆黑字,已经开始剥落。如果你仔细看,下面还能辨认出英文字母。没人仔细看。
弥敦道变成了�的�的�的�的鹿儿岛通。德辅道变成了昭和通。轩尼诗道,以某个早已被遗忘的爱尔兰总督命名,被改成了一个本地人念不出、日本人也懒得解释的日文名字。整张香港地图正在被重写,一条街一条街,一块牌一块牌,仿佛地理只是个语言问题,身份可以用锤子和钉子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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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东亚共荣圈。他们是这么叫的。日本人不是征服者——是解放者。他们没有入侵——他们把亚洲还给了亚洲人。英国人是外来压迫者。日本人是兄弟。当然是兄长。那种告诉你什么时候吃饭、说什么语言、鞠多深的躬的兄长。
这讽刺浓得能把人噎死,所有人都默默噎着。
还在开门的学校里,孩子们学日语。每天早上朝东方鞠躬——朝天皇,朝东京,朝一轮不再属于他们的太阳。教科书是新的。历史是新的。香港一直是日本命运的一部分。英国人的那段插曲不过是一个偏差,一个已被擦去的污点。
有天早上南才路过一所学校去开会,听到孩子们在用日语唱歌。他听不懂歌词。他听得懂那种声音——孩子们在背诵自己并不相信的东西时那种平板的、排练过的质感。他以前听过同样的声音,好多年前,同样的孩子——或者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孩子——用同样空洞的服从唱着英文的《天佑吾王》。
不同的歌。同样的空洞。老板换了。歌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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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安所三月开了。
设在被征用的建筑里——酒店、宾馆、湾仔道上一间以前的诊所。女人从各处来:朝鲜、中国、菲律宾,有些就来自香港本地。她们被叫做"慰安妇"——一个日语委婉说法的翻译,而那个日语词本身也是委婉说法,用来指代一种在任何语言里都没有体面名字的东西。
那些建筑从外面排的队就能认出来。士兵排成整齐的队伍,像在等食堂打饭。有时间表。墙上贴着规章。钱交给军事当局。一切都是有组织的。一切都是系统化的。恐怖之处就在这里——不是行为本身,那是古老的、在残忍程度上毫不新鲜的东西——而是系统。表格。时间表。用行政的精确性来摧毁人。
南才知道慰安所的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可能不知道。那些建筑就在他每天走的街上——现在有了日文名字的街,在一座正被改造成连自己人都认不出来的城市里。
他认识的一个女人——美,在庙街一家面馆做事——四月失踪了。她母亲来找南才,因为那是人们在有人失踪时做的事:去找那个据说消息灵通、有门路、能解决问题的人。南才说他会去打听。他没有。他做不到。打听意味着去问山口。问山口意味着承认慰安所是什么。承认意味着做选择——介入还是视而不见。他已经选过了。
美的母亲来了两次。第三次,她没来。南才始终没有知道她们的下落——母亲或女儿。她们只是变成了一座满是空缺的城市里又多出来的两个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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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领有一种质感。不戏剧化。大多数时候也不暴力。只是灰。一种持续的、低度的灰,像灰尘一样落在一切之上。
你醒来。吃你有的任何东西——运气好的话番薯,不好的话树皮汤。出门。碰到任何士兵就鞠躬。随身带着身份证。不跟人对视。回家。睡觉。醒来。重复。
暴力一直都在——街角一顿暴打、巷子里一具尸体、你加快脚步走过的某栋建筑里传出的一声尖叫——但那是背景噪音。前景是乏味。占领的真正武器不是刺刀。是无聊。一种生活被压缩到最小尺寸后那种缓慢的、磨人的无聊。
南才在自己人身上看到了这一点。那些曾经凶悍的人——带着刀、走路带着那种知道自己很危险的人特有的横劲——现在拖着脚步走路。他们排队。他们鞠躬。他们压低声音说话。横劲消失了,因为横劲需要一个尊重它的观众,而日本人既不了解也不在乎本地的恐惧等级。
肥基——曾经因为别人看他一眼就打断人家下巴的人——现在每天早上在自己楼门口向一个十九岁的日本二等兵鞠躬。那小兵看都不看他一眼。肥基是隐形的。他们都是隐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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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变了。现在是日本纪年——昭和十七年,不是1942年。时钟早就调过了。现在时间本身也属于别人了。你活在东京时间里,昭和年号里,以日本城市命名的街道上,在一个曾经是你的、现在属于一个你从未见过的天皇和一个你从未选择过的命运的地方。
寺庙继续开着。日本人允许这个——宗教对让人安静是有用的。但节庆被修改了。某些聚会需要许可。某些祈祷不受鼓励。神没变,但敬拜的条款变了。
有天傍晚在油麻地天后庙,南才点了香,和几个做同样事情的老太太站在一起。庙里闻起来跟以前一样——檀香、灰烬、供桌上放了太久的橙子散发出的淡淡甜味。有那么一刻,站在那里,他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变。烟不知道有占领这回事。神——如果他们存在的话——不认国界。
但外面,街道有了一个日文名字。那一刻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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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人们开始适应。不是接受——适应和接受是两码事。接受意味着你同意。适应是身体对新引力的反应。你不接受那个重量。你重新分配它。
商铺小心翼翼地重新开门。市场运转着,虽然货品不同了——米少了,番薯多了;猪肉少了,咸鱼多了;没有英国进口货,有一些日本的。黑市繁荣起来,因为官方市场一垮黑市总会繁荣,因为人类做买卖的本能跟人类施加残忍的本能一样顽强。
南才的赌档——那三间在日方批准下运营的——奇怪地比战前还受欢迎。不是因为人们有钱可输。他们没有。但赌博提供了占领所剥夺的东西:控制的幻觉。你下注。牌落。赢或输。结果是随机的,但坐下来玩的选择是你自己的。在一个所有其他选择都被替你做了的世界——什么时候起床、读什么语言、你的街叫什么名字——拿什么东西去赌一把运气的决定,几乎像是自由。
日本人拿他们的抽成。南才拿他的。赌客输掉他们的。算术跟从前一样。只是旗子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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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从前。“日本人的宣传这么说。回到亚洲价值观。回到自然秩序。回到白人到来并毁坏一切之前的时代。
南才有时深夜在黑暗中想这些。从前。哪个从前?英国人来之前的从前吗?清朝收渔民的税,海盗收商人的税,所有人穷的方式跟现在一模一样的那个从前?
底层从来没变过。这是那个苦涩的真相,没有人会把它印在宣传海报上。底层的人——码头工人、渔民、用扁担挑着篮子卖菜的女人——在清朝的底层,在英国人的底层,在日本人的底层。旗子变了。路牌上的字变了。那个因为你鞠躬不够深就能杀你的士兵的脸变了。底层没变。
从前跟现在一样。这是占领讲过的最残忍的笑话,没有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