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创造货币？这个答案将永远改变你对银行的看法#

几乎所有人都有的误解#

随便在街上问一百个人"谁创造了货币"，答案会集中在一个熟悉的叙事上。政府印的。央行管的。某个铸币厂在某处把硬币压出来然后运到银行。整个心智模型围绕着工厂、印刷机和实物生产——仿佛货币和汽车或早餐麦片一样是"制造"出来的。

这个叙事并非完全错误。但它大约90%是不完整的。中央银行和政府铸币厂确实生产实物货币——那些出现在钱包和收银机里的纸币和硬币。然而在大多数发达经济体中，实物货币仅占货币总量的8-10%。剩下的90%甚至更多，以银行存款的形式存在——商业银行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条目。

关键问题不是谁印了那10%。而是谁创造了那90%。答案颠覆了人们对现代经济运行方式最根深蒂固的假设之一。

教科书版本 vs 真实版本#

大多数人学到的#

入门经济学课上讲的标准故事大概是这样的：储户把积蓄存入银行。银行留下一部分作为准备金，把其余的借出去。银行借出的钱本来就存在——它只是换了手，通过银行系统从储蓄者流向借款者。

这个模型——金融中介模型——把银行描绘成中间人。它们坐在有多余资金的人和需要资金的人之间，赚取利差。在任何给定时刻，货币供应量是固定的；银行只是在重新分配它。

这个模型直觉上说得通，很优雅，但是错的。

实际发生了什么#

英格兰银行在2014年第一季度公报中发表了一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论文，题为《现代经济中的货币创造》。其核心论述毫不含糊：“每当银行发放一笔贷款，它同时在借款人的银行账户中创建一笔等额存款，从而创造了新的货币。”

这句话值得再读一遍。银行不会去查金库里有没有可用资金。它不会从一个账户扣钱再加到另一个账户。它不会把客户之前存入的钱借出去。银行在批准贷款的那一刻，创造了一笔新的存款——新的货币。

这就是信贷创造模型，它描述了绝大多数货币进入经济的方式。这个机制不是理论猜想。它是运营现实，已经被英国、德国以及整个发达世界的中央银行所确认。

机制：银行批准贷款时发生了什么#

逐步拆解#

想想银行批准一笔30万美元的抵押贷款时会发生什么。

借款人签署贷款文件，同意在30年内偿还30万美元本金加利息。在批准的那一刻，银行在其资产负债表上同时做了两笔记录：

在资产端： 银行记录了一项新资产——贷款——价值30万美元。这代表借款人的还款义务。

在负债端： 银行在借款人的活期账户中创建了30万美元的新存款。这代表银行对该账户提款请求的兑付义务。

两笔记录都凭空出现。没有移动任何已有存款。没有打开任何金库。没有其他客户的余额减少。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两端同时扩张。一项新资产（贷款）和一项新负债（存款）作为彼此的镜像被创造出来。

借款人现在在一个五分钟前还不存在的活期账户里有了30万美元。这笔钱功能完备——可以转给房屋卖家，可以在五金店花掉，也可以提取现金。从任何实际衡量标准来看，它都是真金白银。而它是由商业银行创造的，不是美联储，也不是任何政府机构。

会计恒等式#

这个过程不是漏洞，也不是异常现象。它是现代银行业的基本会计恒等式。每一笔贷款创造一笔存款。每一笔存款就是新的货币。等式是对称的：

新贷款 = 新存款 = 新货币

当贷款被偿还时，过程反转。借款人的还款同时减少资产端（贷款余额）和负债端（用于还款的货币）。货币在偿还中被销毁，正如它在贷款中被创造。货币供应量不是一个固定的池子——它是一条活的河流，在银行放贷时膨胀，在借款人还款时收缩。

规模：银行创造了多少货币#

数据#

比例是惊人的。在美国，M2货币供应量——包括现金、活期存款、储蓄存款和货币市场基金——在2023年超过了20万亿美元。流通中的实物货币约为2.3万亿美元，大约占11%。其余89%以银行创造的存款形式存在。

英国呈现类似的模式。英格兰银行估计，商业银行存款约占广义货币供应量的97%。只有3%以实物货币的形式存在——由皇家铸币厂和英格兰银行印钞厂生产的纸币和硬币。

这不是边际数字。商业银行创造了现代经济中流通的绝大多数货币。每一笔抵押贷款、每一笔商业贷款、每一笔信用卡交易，其核心都涉及同一个机制：银行通过发放信贷来创造新货币。

这台创造引擎的实际运转规模有多大？中国人民银行2026年4月发布的一季度金融统计数据报告（据人民银行消息）提供了一个生动的注脚：仅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的广义货币供应量M2就保持着两位数以上的同比增速。这些新增的万亿级货币，绝大部分并非央行印出来的纸钞，而是商业银行在发放贷款时一笔一笔"敲"出来的数字。每一笔房贷、每一笔企业经营贷，都在为这条河流注入新水。

河流比喻#

把货币供应量想象成一个河流系统。中央银行是源头的冰川——基础货币（也叫高能货币或准备金）的终极来源。基础货币流入银行体系，商业银行在其中充当庞大的支流、溪流和渠道网络。每一个放贷决策都在往系统里注水。每一笔贷款偿还都在抽水。

中央银行通过利率和准备金政策控制冰川的融化速度。但河流中的实际水量——企业和家庭体验到的货币供应量——主要取决于商业银行打开放贷阀门的力度。央行设定条件。商业银行创造水流。

常见质疑#

“银行不是需要先有存款吗？”#

这个质疑反映了中介模型的残余影响。现实中，因果方向与直觉相反。贷款创造存款，而非反过来。当银行发放贷款时，新的存款落入银行体系——要么留在发起贷款的银行，要么在借款人消费时转移到另一家银行。存款是贷款的结果，不是贷款的前提。

银行确实需要准备金——存放在中央银行的余额——来与其他银行结算交易。但准备金只占总存款的一小部分，而中央银行通常会按需向有偿付能力的银行提供准备金。放贷的约束不是存款的可用性，而是信用良好的借款人的可用性、银行的资本充足率，以及监管要求。

“中央银行不是控制货币供应量吗？”#

中央银行对货币条件施加着重大影响，但它们并不直接控制货币供应量。它们设定基准利率，影响借贷成本。它们制定准备金要求，设定准备金与存款的最低比率。它们进行公开市场操作，买卖政府证券以向银行体系注入或抽出准备金。

这些工具塑造了商业银行运营的环境。更高的利率使借贷成本增加，倾向于减少放贷和放缓货币创造。更低的利率使借贷成本降低，鼓励放贷和加速货币创造。但实际的货币创造决定——批准一笔贷款——掌握在商业银行手中，而非中央银行。

这种关系就像恒温器和暖炉的关系。中央银行设定温度（利率）。商业银行体系是暖炉（货币创造）。恒温器影响暖炉产生多少热量，但它自己不产热。

“这不就是部分准备金银行制度吗？”#

部分准备金银行制度——只将存款的一部分作为准备金持有的做法——与之相关但有本质区别。传统的部分准备金故事说，银行收到1000美元的存款，留100美元做准备金，借出900美元。那900美元被存到别处，下一家银行留90美元、借出810美元。过程反复进行，通过这个货币乘数链条，最初的1000美元变成了10000美元。

货币乘数模型捕捉了大方向——银行确实创造了比央行提供的基础货币更多的货币——但误导了机制。银行并不是先等到存款再借出一部分。它们通过放贷来创造存款。乘数不是一个机械过程，而是数千个独立放贷决策的涌现结果。

事实上，包括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瑞典在内的多个国家已经完全取消了正式的准备金要求。这些国家的银行面对的是资本要求和流动性监管。货币创造在没有教科书所描述的部分准备金框架的情况下照常进行。

为什么这很重要#

权力含义#

商业银行创造了大部分货币供应量——这个认识对经济权力有着深远的含义。当银行批准一笔抵押贷款时，它不仅仅是在促成一笔交易——它在扩大货币供应量。当银行在繁荣期集体增加放贷时，它们用新创造的货币淹没经济，推高资产价格，助燃增长。当它们在低迷期收缩时，它们压缩货币供应量，加深衰退。

这意味着在银行董事会和贷款办公室里做出的决策具有宏观经济后果。货币创造的模式——哪些行业获得信贷、哪些地区、哪些群体——塑造着经济的结构。在大多数发达国家，银行放贷的大部分流向了房地产。新创造的货币被引导进入房产市场，是房价上涨的主要驱动力之一。

稳定性问题#

一个由私营机构创造交换媒介的体系，引发了关于稳定性的根本问题。如果货币创造是由追求利润的放贷决策驱动的，什么能阻止银行在繁荣期创造过多货币、在萧条期创造过少？答案涉及一张复杂的约束网络：资本要求、央行利率、审慎监管、存款保险，以及——作为最后手段——政府救助。

这些约束是否足够，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用毁灭性的清晰度给出了答案。在危机之前的几年里，美国、英国和欧洲的银行以惊人的速度创造货币，绝大部分涌入抵押贷款。当房地产市场逆转时，创造繁荣的同一个机制放大了崩溃。贷款违约导致的货币毁灭在金融体系中层层传导。

前瞻问题#

理解商业银行通过贷款创造货币，改变了关于货币体系的每一个后续问题。货币乘数在实践中到底如何运作？对银行放贷存在哪些约束，它们有效吗？中央银行如何影响——而非控制——货币创造过程？当创造机制失灵时会发生什么？

这些问题直接通向存款扩张的机制、银行监管的架构，以及自部分准备金银行制度发明以来反复出现的繁荣与萧条的循环模式。

钱包里的100美元钞票代表政府的承诺。活期账户中5000美元的余额代表银行的承诺。两者都是货币。两者都是真实的。但只有一个是大多数人想到"钱从哪里来"时所想到的那个机构创造的。另一个——占绝大多数——是由信贷员、信贷委员会和一次按键凭空创造出来的。

那一次按键，以及围绕它的规则体系，就是现代货币的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