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成石油交易在暗处进行——监管看不见的操纵温床#

2008年夏天,罗伯特·麦卡洛——一位驻扎在俄勒冈州波特兰的能源顾问,以严谨的数据驱动分析著称——开始拆解原油期货市场的交易模式。他发现的东西不像是通常意义上的泡沫。泡沫是群体现象:由成千上万参与者的集体行为自发涌现,没有谁刻意要制造它。但麦卡洛的分析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安得多的方向。他发现的交易模式并不符合投机性羊群效应的特征,而是与少数大型玩家蓄意集中市场权力的行为高度吻合。

他措辞很谨慎,没有使用"操纵"这个词。在大宗商品监管领域,这个词有明确的法律含义——特定的定义、特定的举证标准,任何外部分析师都无法独自承担。但他记录下来的那些模式——集中持仓、协同时机、在交易清淡时段出现的异常价格波动——逼出了一个整个投机争论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如果问题不仅仅是系统性的呢?如果它是有意为之的呢?

从被动到主动#

到目前为止,我们构建的论证本质上是一个结构性论证。纸桶引擎制造了影子价格,渗透管道将投机资本泵入期货市场,叙事护盾让虚高的价格看起来正常合理。这些都是系统性机制——一个被过度金融化的市场的结构性特征,远远超出了设计者的初衷。不需要阴谋论,不需要指认恶人。机器自行运转,自行产出结果。

这个结构性解释有一个真正的优势:解释上的简洁性。它无需假定有人预谋就能解释泡沫的形成。但它也有一个盲点——它可能给了太多善意推定。

结构性叙事假设所有参与者都是善意行事的。掉期交易商确实在做对冲,指数基金只是在被动配置资本,投资银行不过是在提供服务。它假设机器自行运转,没有人在控制油门。

麦卡洛的证据没有给出确凿的反面证明。但它撬开了一扇再也关不上的门。如果一个实体的持仓规模大到足以撬动一种全球交易商品的价格——而这个实体同时还发布影响市场情绪的研究预测——而交易又发生在没人能看到的场外市场——那么蓄意操纵价格的前提条件就不是假设性的。它们已经内嵌在市场本身的架构之中。

三个条件#

对任何大宗商品的市场操纵,都需要三个条件同时具备。理解这些条件至关重要,因为2007-2008年的石油市场每一条都满足了。

第一:能力。一个参与者必须能够建立足够大的头寸,大到能实质性地影响价格。在一个监管到位、持仓限制有效的市场中,这很难做到。但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的"善意对冲"豁免实质上取消了掉期交易商的持仓上限。一个掉期交易商就可以——而且确实——持有的头寸让所有实体石油公司的账面相形见绌。能力条件不仅被满足了,而且是被结构性地保障了。

第二:动机。行为者必须能从自己引发的价格变动中获益。当投资银行同时在发布石油价格预测(引导市场情绪)、运营掉期交易台(从不断增长的商品配置中赚取费用)、并维持自营交易账户(从方向性押注中获利)时——激励机制的对齐谈不上隐蔽。用刑法的语言说,这是手段、动机和机会集于同一机构的教科书案例。

第三:隐蔽性。操纵行为必须难以或无法被发现。在这一点上,场外衍生品市场提供了近乎完美的掩护。场外交易是双边的、私密的、不需上报的。没有中央清算所记录它们,没有公开数据库追踪它们。CFTC的监控权力只触及交易所交易的期货——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个尖角。而到2008年,水下的主体据估算已是水面部分的好几倍。

如果一棵树在森林里倒下,没人听到,它发出声音了吗?如果操纵发生在一个无人能看见的市场里,它存在吗?这个哲学问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答案:在一个刻意被设计成无法收集证据的市场里,证据的缺失不等于不存在。

不可观测领域#

场外市场的不透明并非什么意外疏漏,而是被激烈捍卫的特权。1998年,时任CFTC主席布鲁克斯利·博恩试图将监管延伸到场外衍生品,却被一个包括财政部长、美联储主席和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在内的联盟否决了。2000年的《商品期货现代化法案》随后将这一排除写进了法律,明确豁免场外衍生品不受CFTC管辖。

其结果是一套从市场监控角度看被刻意致盲的监管架构。CFTC看得见交易所期货,却看不见那个规模大得多、且日益主导价格形成的场外市场。这就好比给警察局划定了灯火通明的主街管辖权,却明确禁止他们巡逻真正发生犯罪的暗巷。

到2008年,这个盲区的规模已经触目惊心。场外能源衍生品的名义价值估计达到数万亿美元。CFTC的公开数据——交易者持仓报告、补充掉期交易商数据——大概只覆盖了总市场活动的四分之一。其余的都存在于你可以客气地称之为"不可观测领域"的地方。

即便到了今天,这个盲区也没有被完全消除。尽管经历了危机后的改革,仍有超过四成的石油相关衍生品交易发生在受监管交易所的边界之外,披露要求远弱于交易所交易工具的标准。阿联酋退出OPEC之后的市场剧烈波动更加放大了这个问题——新浪财经的分析指出,场外交易的不透明性正在成倍放大系统性风险,而瑞银近期的一份报告同样警告,跨境场外交易和复杂结构性产品为操纵者提供了现成的技术条件。石油衍生品宇宙中的暗物质已被部分照亮,但相当大的部分仍然隐匿在阴影之中。

兔子洞#

麦卡洛的研究,以及它引发的更广泛担忧,最终没有导致任何操纵指控。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但这恰恰是你在一个被设计成无法发现确凿证据的市场中应该预期到的结果。蓄意操纵是否助推了2008年的油价飙升,在最严格的证据意义上,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但这个悬而未决本身就是关键所在。一个将操纵的三个前提条件——能力、动机、隐蔽性——结构性地嵌入其中的市场,无法可信地声称自己没有被操纵。它只能说它不知道。而一个无法区分"没有发生操纵"和"我们缺乏发现操纵的能力"的监管者,是一个在最基本职责上失败了的监管者。

这就是标题所预示的更黑暗的预兆。投机争论尽管激烈,但毕竟是在相对舒适的地带展开的:市场结构是否允许被动投机资金推高价格?正如前面几章所论证的,答案是肯定的。但在这个问题之下,潜伏着一个令人更加不安的追问:是否有参与者在主动利用这些结构谋取私利?市场自身的不透明保证了这个问题可以被提出——却永远无法被确切回答。

我们最终得到的不是一个结论,而是一个警告。影子油价并非仅仅是非人格化市场力量的产物。它存在于一个其架构——无论是出于设计还是出于疏忽——为利用者提供了完美环境的市场中。是否有人利用了它,现有证据无法给出答案。而证据无法给出答案这件事本身,也许就是最黑暗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