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价泡沫中的异见者:为什么少数派的警告总被淹没#

不是所有人都信了。

当高盛在预测200美元的石油、金融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势不可挡的大宗商品超级周期时,有少数几个分析师在说着不同的话。他们说,油价已经脱离了实物市场。他们说,投机——而非稀缺——才是这轮涨势的真正引擎。而他们的声音,大部分时候都被无视了。

抗体#

埃德·莫尔斯是其中之一。他是雷曼兄弟的资深能源分析师——就是那个几个月后将成为金融危机中最壮观殉葬品的雷曼兄弟。莫尔斯从2007年底就开始主张,100美元以上的原油是投机泡沫。他的逻辑很直接:基本面的供需数据支撑不了这个价格。全球石油库存的下降速度与真正的稀缺不一致。欧佩克的闲置产能虽然低于历史平均水平,但并不是零。中国的需求增长虽然可观,但并没有加速——如果有变化的话,反而在开始减速。这个价格走势看起来像是金融现象,而不是实物现象。

莫尔斯不是什么边缘人物。他是业内最资深的能源分析师之一,有着几十年的从业记录。他的论点以数据为驱动、有详尽的文档支撑,而且——正如后来的事件所证明的——是正确的。但在2008年春天,正确并不等于被听到。

德累斯顿银行的分析师科林·史密斯也在做类似的论证。价格不可持续。基本面不支持。有供需之外的力量在起作用。史密斯同样经验丰富、资历完备,同样基本上被忽略了。

这些异见声音被消解的方式并不粗暴。没有人审查他们,没有人威胁他们。叙事护盾不需要主动压制异见——它只需要让异见变得无关紧要。而它通过三种精巧的策略做到了。

第一,边缘化。异见者被贴上标签:逆向投资者、牛市中的空头、“错过了这轮行情"然后在自我安慰的分析师。在一个每天都在涨的市场里,任何预测价格下跌的言论都会被下一个交易日自动否定。连续三个月判断错误——即便最终会被证明是对的——也足以在实时中摧毁你的信誉。

第二,动机质疑。异见者被怀疑是在为自己的仓位说话。如果一个分析师预测价格下跌,也许他——或者他的客户——持有空头头寸,会从下跌中获利。这种指控很少有实据,但也不需要实据。仅仅是暗示就足以让人忽略他的分析。

第三,时间淹没。市场就是一直在涨。石油每一天收高,就是对看多共识的又一次"确认”,对看空少数派的又一次"否定"。市场自身的动能成了它最有力的论据。价格就是证据。面对这种证据,再多的基本面分析也无法匹敌。

东道主的证词#

最令人瞩目的异见来自最意想不到的角落:欧佩克自己。

沙特石油部长阿里·纳伊米——可以说是全球能源市场中权力最大的个人——公开且反复地声明,石油市场供应充足。沙特阿拉伯愿意也有能力生产更多。王国拥有闲置产能。它正在向买家提供原油。问题不在于实物石油的短缺,问题出在期货市场。

想想这意味着什么。看看激励结构:欧佩克从高油价中获益。这个卡特尔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管理供给,以将价格维持在成员国收入最大化的水平。当沙特石油部长说价格太高、投机而非稀缺才是原因时,他是在反驳自己的经济利益。他是被告在为控方作证。

其他欧佩克成员也表达了同样的看法。好几个成员国报告说,他们无法卖出全部的生产配额——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从根基上摧毁了叙事护盾中"供应短缺"这根支柱。如果生产商连自己想卖的石油都找不到足够的买家,那这个市场就不是紧俏的,而是宽松的。而一个宽松的实物市场配上一个飙升的期货价格,是教科书上投机泡沫的典型特征。

市场对欧佩克证词的反应很说明问题。主流共识没有正面回应这些说法的实质内容,而是将其重新定义为政治操弄。欧佩克说市场供应充足,是因为欧佩克想转移高油价的责任。欧佩克把矛头指向投机,是因为欧佩克不想承认自己的生产决策才是问题所在。信使被否定了,信息被丢弃了。

这是一次堪称精妙的叙事免疫反应。护盾吸收了挑战、消化了它,然后变得更强。如果连欧佩克自己的声明都能被化解,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力量能够穿透这面墙?

墙上的裂缝#

然而异见者是对的。不到六个月,油价从147美元暴跌至34美元——77%的跌幅,没有任何供需基本面的变化能解释这种崩塌。中国的工厂没有一夜之间关门。欧佩克没有突然发现新储量。北海的产量没有停止衰减。中东的地缘政治风险没有蒸发。所有那些据说支撑147美元的理由,在34美元时依然成立。唯一改变的是金融架构——投机头寸解除了,指数基金的资金撤出了,价格像脚手架下方的活板门突然打开一样,直坠地板。

埃德·莫尔斯被证明是对的。科林·史密斯被证明是对的。阿里·纳伊米被证明是对的。但在金融市场上,被证明是对的这件事来得悄无声息,通常也不会给那些判断错误的人带来什么后果。那些预测200美元石油的分析师没有被解雇。那些往大宗商品指数里灌入数十亿美元的机构没有被改革。叙事护盾没有被拆除。它只是被暂停了,等待着下一次价格涨得足够高、需要一个解释的时候重新组装。

今天,同样的剧情正在换一套台词重演。OPEC+内部的裂痕已经从暗流变成了明面上的对峙——伊朗公开质疑增产计划的合理性,在组织内部扮演着2008年沙特石油部长同样的角色:体制内的异见者,用自己的声音挑战多数派的共识。与此同时,当市场上大多数声音都在为阿联酋退出欧佩克而恐慌时,瑞银的分析师们给出了一份冷静到近乎反常的报告——短期影响有限,长期才是真正的变局。这种在众声喧哗中坚持独立判断的姿态,和当年莫尔斯与史密斯的处境如出一辙。异见者的问题以令人不安的现实感再次回响:当所有人都同意价格是合理的时候,到底有谁在核实这个"合理"是不是真的?

2008年的答案是:几乎没有人。少数去核实的人被淹没了。多数没去核实的人发了财——直到发不了为止。

要理解异见者为什么是对的——要理解叙事护盾之下真正驱动价格的机制——我们需要离开故事的世界,进入结构的世界。我们需要了解石油是怎么定价的,不是在《金融时报》的社论版面上,而是在那些每天以数十亿美元买卖期货合约的交易大厅和电子系统中。

欢迎来到纸桶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