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的"合理价格"还存在吗?OPEC碎片化后的定价真空#
经过五个模块的论证——追溯了叙事护盾、拆解了纸桶引擎、绘制了渗透管道、诊断了泡沫病理、评估了确保疾病复发的免疫缺陷——还剩下一个每位读者都有权利提出的问题:如果市场价格是错的,那正确的价格应该是什么样?
听起来简单,其实不然。坦诚的回答是:石油从来就没有一个唯一的"正确"价格。但存在一个区间,一个引力带——当影子油价没有主动扭曲市场时,价格往往围绕这个区间落定。要锁定这个区间,需要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审视问题,每个角度都有自己的逻辑和局限。
产业成本锚点#
第一种方法从最底层出发——字面意义上的。把石油从地下开采出来,送到炼油厂,到底要花多少钱?
BP 时任首席执行官托尼·海沃德在 2008 年崩盘后阐述过这个逻辑。海沃德认为,油价必须足够高,才能让勘探和生产的投资持续流入。廉价石油的时代结束了。新的储量越来越多地位于深海、北极环境、地质条件极为苛刻的地层中,需要巨额资本投入。如果油价跌得太低——低于 50 或 60 美元——投资就会枯竭,未来的供应就会萎缩,价格最终还是会飙升。
但油价也不能太高。超过一定门槛——大约 80 到 90 美元——非常规石油的经济性就开始成立了。加拿大油砂、委内瑞拉重油、巴肯和二叠纪盆地的致密油:这些在较高价格水平下都变得有商业可行性。而每一桶进入市场的非常规石油,都是 OPEC 无法掌控的一桶。对于依赖石油收入的产油国来说,有地板就有天花板。
产业成本法指向大约 60 到 80 美元的区间——足够高以维持投资,足够低以避免引发非常规供应的洪水。这是一个生产者的计算,但它有一个优势:扎根于物理现实。
OPEC 的社会契约#
第二种方法从生产者等式的另一端出发——不是生产石油的成本,而是产油国需要从石油中赚多少钱才能维持国家运转。
OPEC 成员国不是普通企业。它们是主权国家,政府收入的大头来自石油出口。沙特的预算、伊朗的社会支出、伊拉克的重建、委内瑞拉的补贴——这些全都靠油价运转。当油价跌到不足以支撑这些开支的水平时,后果不是一份令人失望的财报,而是政治动荡。
“财政盈亏平衡"价格——即产油国政府能够实现预算平衡的油价——在 OPEC 各成员国之间差异巨大。2008 至 2009 年期间,沙特的盈亏平衡价格估计大约在每桶 55 到 65 美元。伊朗更高。尼日利亚更高。整个卡特尔的加权平均值表明,OPEC 需要大约每桶 70 美元的油价才能让成员国政府保持偿付能力。
但上方同样有限制。如果 OPEC 把价格推得太高——超过 80 或 90 美元——就有可能唤醒产业成本法中已经标注为天花板的那些非常规资源。尤其是加拿大油砂,一位分析师称之为"另一个沙特阿拉伯”——储量规模足以重塑全球供应格局,但只有在价格处于高位时才有经济可行性。OPEC 的最优价格不是"越高越好",而是"在不制造竞争对手的前提下越高越好"。
这给出了一个与产业成本法惊人相似的目标区间:大约 65 到 75 美元,70 美元为引力中心。
博弈论均衡#
第三种方法从成本曲线和财政表格中退后一步,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在什么价格水平上,石油市场能在所有重要参与者之间达成稳定均衡?
这是一个博弈论问题,不是教科书经济学问题。相关参与者不只是生产者和消费者——还包括投机者、监管机构、替代能源开发商和地缘政治行为者。“合理"价格是指没有任何参与者有强烈动机打破现状的那个价格。澎湃新闻近期的深度报道恰好呈现了这种多维博弈:产油国需要高价维持财政,消费国希望低价控制通胀,气候倡导者主张油价应当纳入碳排放的外部成本——“合理"二字的含义,完全取决于你站在博弈桌的哪一边。
OPEC 希望价格足够高以支撑政府支出,但又足够低以阻止替代能源。消费国希望价格足够低以维持经济增长,但又足够高以推动能源转型。石油公司希望价格足够高以证明钻探的合理性,但又足够稳定以便于规划。投机者——在所有参与者中独树一帜——不在乎任何特定的价格水平。他们从波动中获利,而非从均衡中获利。
博弈论方法显示,剥离投机扭曲后的均衡区间大约在每桶 60 到 70 美元——在这个范围内,OPEC 能够维持凝聚力,生产商能够证明投资的合理性,消费国能够维持增长,非常规资源保持在边际不具竞争力的状态。
到了 2026 年,OPEC 在阿联酋退出后日趋分裂,成员国就目标价格公开争吵——沙特推动 85 到 95 美元,其他国家根据各自的财政现实主张更低的数字——博弈论均衡可以说已经上移。端传媒的分析更进一步指出,OPEC 长期扮演的"油价定锚"角色正随着阿联酋的离去而显著弱化,在缺乏有效定价锚的情况下,石油期货价格将更多地反映金融市场情绪而非实体供需。但分析原理没有变:所谓"合理"价格不是供需模型吐出来的数字,而是各方利益之间的谈判停火协议,它只存在于没有任何一方有足够理由掀桌的那个狭窄地带。
影子溢价#
三种方法——产业成本、OPEC 社会契约、博弈论均衡——都收敛到了每桶 60 到 70 美元的区间。这就是当石油由开采它、炼制它、运输它、消费它的人来定价时的价格。
这个区间与任何给定时刻的市场价格之间的差距,大致就是影子油价——由与实物石油毫无关系的金融资金流制造出来的溢价。2008 年 7 月 WTI 触及 147 美元时,影子溢价大约在每桶 70 到 80 美元。2009 年 2 月 WTI 跌到 34 美元时,影子折价大约在 25 到 35 美元。物理基本面的变化远远不及价格波动所暗示的幅度。真正改变的是流经纸桶引擎的金融资本的规模和方向。
事后来看,这不是一个有争议的观察。真正有争议的——顽固地、近乎不可理喻地有争议的——是它的含义。如果金融资金流能在上涨时给油价加上 80 美元,在下跌时削去 35 美元,那大宗商品期货市场执行的就不是教科书上说的"价格发现"功能,而是另一种功能:价格制造。一个制造价格而非发现价格的市场,会给真实的人带来真实的代价——给每加仑付 4.5 美元的卡车司机,给无法以合理水平对冲燃料成本的航空公司,给因为谷物和石油被同一个商品指数捆绑在一起而食品进口账单翻倍的发展中国家。
学会与之共存#
我带着一个问题开始了这项调查:2008 年的油价飙升是泡沫吗?五个模块、三十多章积累的证据给出了肯定的回答。那是一个由金融资本通过监管漏洞流入一个监管机制跟不上资金流规模的市场而吹起的泡沫。叙事护盾让它看起来正常。纸桶引擎制造了价格。渗透管道输送了资本。泡沫病理遵循了经典的明斯基阶段。而系统的免疫缺陷——认知层面、制度层面、行为层面——确保了泡沫破灭之后到来的不是改革,而是重演。
理想的药方很简单:关闭互换交易商的漏洞,将场外衍生品纳入强制报告,对金融参与者施加硬性持仓限额,分离投行内部的分析和交易职能,给 CFTC 拨付与其监管的市场规模相匹配的资金。这些改革每一条都被提出过,没有一条被完整实施。大宗商品市场监管的政治经济学——去监管的受益者拥有远超其后果承受者的游说资源——确保了改革永远会落后于它试图解决的问题。
那么现实的评估就没那么英雄主义了。石油狂热——当金融资本遭遇监管真空时周期性席卷石油市场的投机热病——不是一种可以治愈的疾病。它是一种慢性病。借用寄生虫学的比喻,它是一种已经钻进石油市场血液循环的感染。寄生虫在两次发作之间处于休眠状态,安静地吸食宿主的养分,一旦条件合适就会爆发——每当闲置产能收紧,每当地缘政治叙事提供掩护,每当一种新的金融工具降低了投机进入的门槛。
我们可以磨利诊断工具。我们可以增加透明度。我们可以让投资者和决策者认识到真实油价和影子油价之间的差距。如果政治意愿存在,我们可以堵上一些最恶劣的监管漏洞。但我们不应该自欺欺人地认为这些措施中的任何一项能够消除根本病因。
石油狂热很可能将以反复发作来定义自身。我们能做到的最好——坦诚的、不浮夸的、现实的最好——是尽早识别症状,理解机制,并在每次热病退去时,抵住诱惑,不要相信病人已经痊愈。病人没有痊愈。病人只是在缓解期。而缓解期,无论在大宗商品市场还是在医学中,都不等同于健康。